即使是现在，他仍然觉得，自己能走到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帝国剧场的稽古场就位于剧场舞台的正上方。

没有人排练的时候，这里显得格外安静，井上一个人坐在钢琴面前弹奏着那些黑白琴键。

——二都物语里面的曲子，卡登和达尼的唱段。

“我还以为只有万里生才会喜欢坐在钢琴面前。” 稽古场中偌大的镜子中映照出井上的身影，那个身影坐在钢琴前望着镜子外的世界，仿佛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样。

“他弹得比我好。”井上的嘴角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双手则继续他的曲子。

”你喜欢这里？”镜子中的人嘴角也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一只手支在钢琴上托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味地望着镜子外弹琴的人。

“这里是我受试的地方，”他抬手换了一首曲子——暗影蔓延，正是他受试时候的曲目。

“我知道。”对方眯起一双眼，他一直看着他，理所当然地知道也记得他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何况还是对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别忘了我一直都看着你。“

井上并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钢琴的曲子还在继续。

第一次来到这个稽古场，是他受试选拨的日子，那时候，自己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现在所成为的模样的吧，本来只是单纯想要试试自己的能力。

于是当被告知选上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彻底惊呆了……

有种恋爱很久，终于要结婚的感觉——这是他后来被问到的时候的回答。

“已经很多年了。”对方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一样，突然开口，站起身来走近镜子那边，就像快要穿过镜子走出来一样，“你一直……”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镜子里映照的身影恢复了常态，就像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井上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翘，又换了一首曲子。

空闲的时候，他会在剧场到处随便走走。

他对这个剧场无比熟悉，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果有人像他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待上百来年的话，大概也会像他那样。

只是，这位镇守剧场的狐神，此时感到有点疑惑，头上的耳朵轻轻抖了几下，自己在门外分明听见他在跟谁对话，但是进来却只看见他一个人，除了琴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是错觉么……他不太肯定，在稽古场里转了几圈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有点泄气地坐在一边的地板上。

好奇怪啊，我是明明听到的啊……

在这之前，这种事情不曾发生过，就像是有什么在他眼皮底下来去自如，而他却看不见。

有种被耍的感觉，真是讨厌。

自己苦恼了一下，还是得不到答案，他决定还是暂时不继续这个问题。

褐色短发的男子坐在钢琴前弹着曲子，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也对，他看不见我啊。

他走过去，望着对方的侧面，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望着他的侧面的。

——那是他受试的日子，穿着衬衫的青年从门外进来，那身休闲的打扮在其他穿着隆重的人里面显得很是惹眼……

突然稽古场的门打开了，浦井从门外探进头来，一眼就看见弹琴的人，”芳雄！该去准备了！”。他望着弹琴的人盖上琴盖站起身来，望了眼偌大的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笑了笑，然后往浦井那边走过去，“走吧！”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写下去，只有几个字了。‘我感谢上帝给了我机会证明我的话；我感谢上帝，我的行为再也不会令人遗憾或悲伤了。’”舞台上，井上饰演的西德尼·卡登眼睛盯着写信人——浦井所饰演的查尔斯·达尼，悄悄绕到他身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手放到了他面前。

舞台上的演员正专注于他们的演出，而除了观众席上的人们，在剧场观剧的还有其他人。

等边三角形的耳朵抖了抖，看演出已经成了他的乐趣，而帝国剧场观众席上方的天花板，就是他的特等座，况且今天还是那个人在演出，他怎么可以不来呢。

他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等边三角形的耳朵在头上格外惹人注目，当然，那是别人能看见他的前提下。

舞台上的音乐剧正进入最后的高潮——

笔自达尼指间落下，努力集中注意，但是记忆力好像受到了伤害，或者器官功能已出现了紊乱。他双眼昏沉地望着卡登，呼吸也不匀了。卡登注视着他，手又伸进了前襟。

“‘要不然，’”卡登的手又警惕地、轻轻地偷着往下移动，达尼跳了起来，脸上露出责备的意思。但是卡登的右手已使劲捂住了他的鼻孔，左手搂住了他的腰。达尼对前来为他献出生命的人作了几秒钟微弱的挣扎，不到一分钟已倒在卡登的怀里不省人事了。

“芳雄，”躺在井上怀里的浦井把双眼微微张开一丝，井上正在把自己的服饰换在他身上，“那只狐神在那里看着我们啊。”

“专心点演出！”井上的声音小得就算带着麦也几不可闻，抱在浦井身下的手小小敲了他一记，对方则是很配合地皱眉做了个吃痛的表情，只是井上不再理会他，于是浦井闭上眼继续装晕死。

井上抱起浦井继续他的演出，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顺势瞟了一下观众席上方的天花板。

被他余光扫到的狐神一阵不知所措，顿了顿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自己，于是继续安心欣赏剩下的演出。

只是他并没有察觉到井上嘴角闪过的那细微的弧度。

演出完结之后，他在剧场里面四处游走。

看着忙碌的人们，在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甚至穿过自己的身体，总觉得很是热闹。

应该是在这边？他的休息室。

他一边想着一边拐弯，却被一阵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过道边的一个柜子左右摇动着，还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他全身顿时戒备起来，头上的耳朵也警觉地立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步步靠近，随时准备着有什么异动。

突然柜子响得更加厉害，有什么东西从柜子底下钻出来——只是，妖魔鬼怪倒是没有，钻出来了一张猫脸，准确来说是一张大饼脸的猫脸。

他顿时松了口气，连声抱怨着，“吓死人啊！”然后一个新的疑问又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这里怎么会有猫的？等等，这……好像不是猫啊……”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柜子下的小动物正奋力地往外面钻出来，只是大概身体的体积有点大，让这个动作显得有点困难和吃力，不过经过一番不懈的努力，它还是钻出来了。

长得很像猫，但却长了张大饼脸，腿短臀圆，毛发多而密，他绝不怀疑，远看上去的话，这只东西绝对就是一个毛球！

不过，看着看着，还挺可爱的。

对方则索性在他面前坐下来，用一双金色的瞳孔望着他，朝他叫唤了几声。

叫声也好像猫啊，只是比起来较为粗野，他心里暗暗下着结论。不对，这东西它好像能看见我？！围着那只小动物转了几圈，确认对方的目光也一直跟着自己转之后，他终于确定了。

“浦子！浦子！”一个少年音的呼唤声传来，浦井一边寻找着一边叫唤道，身上还穿着戏服，头上还戴着假毛，脸上的妆都还没卸掉。

那只像猫一样的小动物立马站起身来，朝着浦井叫唤了几声，浦井立刻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原来你叫浦子啊。”他望着被浦井抱起来的那堆大毛球，恍然大悟，对方扭过头去朝他叫唤几声，一双金瞳望着他。

“浦子怎么了啊？”浦井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正好和他四目对视，浦井笑了起来。

“浦井先生！你又跑哪里去了！卸妆啦！“化妆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啊！我就来！“浦井扭头大喊着应了句，把浦子放在地上，顺了顺它的毛，”乖乖，先去芳雄那。“然后就小跑着回去找快要抓狂的化妆师了，才跑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一句，”不要让别人看见了哦。”

“我们一起去好吗？“给他回应的是几声粗野的猫鸣，还有一个在前面一摇一摆走着的毛球，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帝国剧场的狐神赶紧向前几步跟上，并肩而行。

忙碌的人还在忙碌着，大概谁也没有注意这对奇怪的组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