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不知是谁先感叹了一声，艾默里克从手上的公文中抬起头来，朝窗外望出去，之前还晴空万里，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花簌簌地落下，纷纷扬扬，再看窗台上已经积落了一层薄雪，看来已经下了有好一会儿。

在伊修加德下雪并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毕竟这里终年凛冬，到处冰天雪地，有时候甚至突而其来就是一场暴风雪。

——你看，外面下雪了！

——伊修加德的气候寒冷，下雪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听说，格里达尼亚的气候跟这里完全不一样，那个被茂密森林所环绕的国家，要比这里温暖得多，真的太棒了，好想去看看。

——会有机会的，走出伊修加德大门的那天。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耳边仿佛响起了谁人的话语，艾默里克闭上天青色的双眼，轻轻笑了笑。

“艾默里克阁下，艾默里克阁下，”部下的呼唤声把艾默里克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他抬起头，露出一贯温和有礼的神情微笑，“抱歉，想事情走神了，”他伸手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公文大致浏览了一下，然后抬头，“专程来一趟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处理就可以，你先回去吧。”

部下向他弯腰行了礼，然后转身退出门外。

再次浏览了一下，发现并不是急需处理的文件，艾默里克把刚到手的公文放在一旁，继续刚刚手上没有处理完的事情。

即便是龙诗战争已经结束的现在，艾默里克其实也并不轻松，制度改革的推进，议会的日常工作，还有保守派反对者的叛乱等等，国内的问题依然堆积如山，更别说还有跟其他三国的外交维系也是需要花费精力的。

他揉了揉眉心一边搁下笔一边转头望向窗外，看来今天也要到很晚。

起身往壁炉里面再添了些柴火，天青色的双瞳里映照着跃动的火焰，艾默里克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壁炉里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真的，很安静。

然后，马上他又轻笑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也会感叹起这些细节。

——艾默里克，真安静，又剩下你一个人？

突然在脑海中闪现的话语让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一下，虽然，也仅仅只是一下，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座位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似乎丝毫没有停歇之意，呼啸的寒风夹着飞扬的雪掠过，而不远处，教皇厅的钟声传来，古老而深沉，在静默的苍穹之下久久回响着。

Demain, dès l'aube, à l'heure où blanchit la campagne,

【明天，破晓时分，当田野微明，】

Je partirai. Vois-tu, je sais que tu m'attends.

【我将启程，你看，我知道你在等候我】

J'irai par la forêt, j'irai par la montagne.

【越过高山，穿过森林，】

Je ne puis demeurer loin de toi plus longtemps.

【在远离你的世界里，我片刻也不想停留。】

“艾默里克！艾默里克！”

混乱的意识中似是有谁在呼唤自己，艾默里克缓缓睁开天青色的双眼，意识慢慢聚拢，模糊的视线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眼前是那张熟悉的脸，银蓝色发的精灵正倚靠着桌子站在自己身旁，看见他睁开眼来，于是开口，“醒了？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

艾默里克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直接跳了起来，他睁大着天青色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精灵，无法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涌现而出，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已经……

“怎么了？还没睡醒？”银蓝色发的精灵笑了笑，调皮地在艾默里克面前晃着手，他看他骨节凌厉的手指，看他因为常年握剑而变得粗糙却依然干净的手。

“奥尔……什方……？”

 “我在。”银蓝发的精灵回应他。

跟记忆之中一模一样的声线，甚至连用词和语调的习惯都让艾默里克感到无比熟悉，他伸手捉住奥尔什方在他面前晃动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让对方吃痛地微皱了一下双眉。

皮肤柔软的触感那么真实，艾默里克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从指间传递过来，他注视着奥尔什方，天青色双瞳充满着惊异和不可置信，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极大地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你……？”

尽管吃痛却没有挣脱，奥尔什方维持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任由艾默里克捉住自己的手，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减，“刚经过门外看见这里灯还亮着，猜想是你还在，于是就过来看看，然后，刚进来就看见你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奥尔什方说“又”，仿佛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一样。

艾默里克缄默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银蓝发的精灵，天青色的双瞳中似是有光芒涌动。

“虽然作为神殿骑士团总骑士长，工作繁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也注意一下自己的……”

回忆，片段，感情，它们一瞬间排山倒海接踵而来，一同对着艾默里克张牙舞爪，让他无所适从，他蹙眉站起身来，手上突然猛地抓紧那只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把对方拉入怀中。

“奥尔……什方……”他在他耳边低语。

“我在，”他听到奥尔什方回应了呼唤，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艾默里克。”

艾默里克把他用力紧紧地箍在怀里，抱得生疼，从手臂直到胸口，他凑近他，看他银蓝色的双眸中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身影，还有嘴角淡淡的笑意，然后感觉到对方伸手回抱自己，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轻触上来的唇瓣带着淡淡的苦涩，这是两人间久违的感觉，带着熟悉的甜美让艾默里克甚至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褪去最初的惊愕，艾默里克渐渐夺过主动权，舌尖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毫不犹豫地一路深入，直到与对方相互纠缠在一起。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我却什么都帮不上忙……

Je marcherai les yeux fixés sur mes pensées,

【我默默地思索,孤独前行,】

Sans rien voir au dehors, sans entendre aucun bruit,

【外面的世界,不看也不闻。】

Seul, inconnu, le dos courbé, les mains croisées,

【我弯着腰,背着手,步履匆匆,】

Triste, et le jour pour moi sera comme la nuit.

【满心的忧伤啊,白昼也如黑夜降临。】

艾默里克缓缓睁开眼，突然闯入的光线让双眼本能地半眯起来，感觉到脸颊上丝丝的凉意，他伸手一摸，才发现眼泪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等待着双眼逐渐适应光线的变化，视野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是，梦么……

看来是自己不留神睡着了，他重新坐直身子，闭上一双天青色的眼眸，继而又缓缓睁开。

——虽然知道工作繁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也要注意休息啊……

艾默里克的嘴角不自觉扬起细微的弧度。

外面的大雪看来已经停了，窗台上积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室内的壁炉依然熊熊燃烧着，耀眼而温暖的光芒，让室内的一切也染上了一层火焰的金黄色。

桌子上摊开着没有处理完的公文，艾默里克揉揉自己两侧的太阳穴，随手拿起手边的其中一份浏览起来，却完全没办法再次集中精神。

坚持了十来分钟依然毫无进展，他最后叹了口气，放下那份因为他手指的蹂躏而皱起来的可怜公文，看来今晚是没办法继续了。

午夜时分的天色依然一片昏暗，月亮因为夜雾而显得模糊不清，阴冷的寒风刮得脸颊有些生疼，建筑物横七竖八的影子在地上涂下类似剑戟的阴翳。

艾默里克独自走在午夜皇城寂静的大街之上，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教皇厅的大门前，然后出于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原因，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你是说改革？艾默里克你是认真的？”奥尔什方神情严肃地凝视着身边的黑发精灵。

——“是的。”艾默里克坚定地点点头。“为了更好的未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实在是太棒了！”奥尔什方银蓝色的双眸闪着掩饰不住的光芒，“给伊修加德带来更好的未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他笑了起来，站起身恭敬地朝艾默里克行了一礼，“我会全力以赴地协助你的！”

“艾默里克！” 第一个冲进地牢的是奥尔什方，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然后快步赶到艾默里克身旁，替他解开束缚的锁链。

“奥尔什方？！”见到那个不能再熟悉的银蓝色发精灵的身影，艾默里克显然吃了一惊。

“你没事吧？”奥尔什方察觉到艾默里克的左肩的动作不太自然。

“不用担心，我没事，”艾默里克报以对方一个笑容，示意对方不用担心他，“其他人呢？冒险者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冒险者先行一歩阻拦教皇去了。”

“那我们也赶快跟上去，为了伊修加德，绝对要阻止教皇！”

“我知道！走吧！这边！”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奥尔什方！！！！

Je ne regarderai ni l'or du soir qui tombe,

【我不凝望那金色落日的辉煌,】

Ni les voiles au loin descendant vers Harfleur,

【也不远眺驶向阿尔弗港湾的风帆,】

Et quand j'arriverai, je mettrai sur ta tombe,

【到达时,我将在你的墓旁,】

Un bouquet de houx vert et de bruyère en fleur.

【放一束翠绿的冬青,和一把盛开的欧士南。】

艾默里克从教皇厅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微光，晨光透过云层铺洒下来，一点点驱散着夜的黑暗，远处连绵不断的山脊线也披上了一层细致的光晕，而高阔辽远的天空之中，飞鸟正迎着日出优雅地伸展着翅膀。

此时，身后教皇厅的钟声响起，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地相互映衬，在皇都中久久回荡。

艾默里克在重叠的钟声之中，沿着大门前的楼梯迈步向前，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后似是有谁人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犹如清晨的阳光般，熟悉又令人怀念的温和视线。

奥尔什方？……

他错愕地睁大了双眼，猛地回过头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是因为太累所以产生错觉了吧，也对，他怎么可能会……
——往前走，不要回头！

意识中闪现过谁人的话语，他猛地呆愣了一下，然而，转瞬间天青色的眼眸便泛起深邃的笑意，在晨光映照之下，显得灼灼生辉。

突然，毫无征兆地吹起了一阵风，天空开始飘起了薄雪，轻盈的，犹如羽毛般的雪花在黎明的晨光中，纷纷扬扬地飞舞落下。

真美，艾默里克感叹道，你说是吧……

——你看，我们已经做到了。

闭上双眼又快速睁开，艾默里克踏着薄雪，迎着黎明破晓的曙光，坚定地迈步向前。

——这样就好了？

是的，奥尔什方笑着点了点头，就这样就可以了。

实际上，并不是艾默里克的错觉，奥尔什方的确就站在那里，他就站在教皇厅的楼梯上注视着艾默里克，嘴角挂着淡淡的温和笑意。

只是对方并看不见他。

那是理所当然的，能看见亡者的也就只能是亡者，不过好在，他对这些并不在意。

——我，想再去见他一次。

回应了他的祈愿的母水晶将他送了回来，回到这个他们曾经并肩而行的国度之中，然而当他找到对方的时候，新任议长却因为通宵处理公文的疲倦而趴在桌子睡着了。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身后教皇厅的钟声依然层层叠叠地在回响，而随着太阳的升起，天边开始大亮。

奥尔什方抬起手来，看着飘洒的雪花穿过他的手掌落在地上，然后，他弯起嘴角轻笑了一下。

他的路在未来，所以——往前走，不要回头！他这样对他说。

再见了，艾默里克。

奥尔什方在心里默念着，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艾默里克向着另一边迈开步伐。

然后，银蓝色发的精灵化作点点光点，飞散于雪花之中，消失在黎明的破晓之时。